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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柔如粥
发布时间: 2026-11-16 15:07

  □王邦尧

  发明粥的人,一定是温柔敦厚的。一口稠软温糯的粥下去,像冬日躺入天鹅绒般柔软的棉被,全身被温柔包裹——粥,是最适合抚慰忧伤的。如果食物能够疗愈悲伤,那么首选的一定是粥。

  可以是白粥。农家当季新下的米,并没有被打磨得很光滑,还留着大部分的胚芽,用手一抓,沾一手洁白的米粉,闻起来有浓郁的米香。这样颗粒饱满的新米放入陶锅里慢慢熬煮,直到米汤黏稠,干稀适中。这样的稀饭,无需配什么鱼肉,只需腐乳小菜,就可以吸溜吃上两碗。夏天吃得大汗淋漓,冬日吃得微出薄汗,俱是毛孔舒张,浑身畅爽。

  闽南煮粥,习惯放入地瓜同煮。米的香浓融入地瓜的甜糯,真是完美的搭配。若再配上闽南的腌萝卜干,那滋味就更妙了。萝卜切条后晒至半干,加盐腌上半个月就可以食用。可以直接吃,若切成碎粒加鸡蛋同炒,咸香脆甘,滋味妙绝。闽南人一代一代就着地瓜粥配腌萝卜干,这滋味,几乎已成了基因里的记忆。

  也可以是各色素粥。在四川乐山,吃过各样粥品。卖粥的铺子门口摆着好几口大锅,每一口锅里是不同的粥:白粥、荷叶粥、南瓜小米粥、绿豆粥、豌豆粥、八宝粥……莹白、浅绿、澄黄、碧绿、红紫,琳琅满目,色彩缤纷,看得人食指大动,很想各色粥都来一碗。印象最深的当然是荷叶粥,粥色浅碧,带着清淡荷香,一口粥下肚,荷风送香、竹露滴响的夏日诗意便扑面而来。

  还可以煮咸粥。用各式干货或肉搭配时蔬熬成咸香的粥。如牛肉萝卜粥、冬瓜干贝粥、牡蛎干萝卜粥等,要说最具闽南特色的,当数芥菜芋头粥。冬日被霜打得叶片发紫的芥菜,配上一点五花肉、牡蛎干,再切入大半个芋头,一起熬出浓稠的粥,有一种绵糯香软、一切都融为一体的混沌感,又有千蒸万煮难掩去的芥菜甘甜微苦和粗犷的鲜野之味,是既沉溺又清醒,矛盾又统一。嗐!吃一碗芥菜芋头粥,滋味怎会这般复杂。或许是这风味独属于闽南,总想用文字细细描摹。

  广东也吃这类咸粥。到了广东,才知道粥有那么多名目:艇仔粥、煲仔粥、毋米粥……看得人眼花缭乱。但广东的咸粥与闽南的不同:闽南咸粥是所有食材同锅熬煮,滋味相融,粥粒却依旧分明;广东粥是先把粥熬好,再下食材烫熟,粥底绵密糜烂,配料却保持完整新鲜。

  粥真是人生温柔的底色,可以给万物托底。所以它能包容各样食材,成就一锅鲜美的咸粥。在顺德,粥这份温柔底色更加鲜明,它可以做火锅锅底,一锅粥底烹煮荤素。尝遍各式菜料之后,锅底便凝出一锅汇纳百味的浓粥,再吃下这碗粥,它熨帖肠胃,把一餐的满足推到尽头。这样吃粥底火锅,多像一段人生:历经酸甜苦辣,默默收纳万般滋味,最后沉淀成一锅甘美敦厚的粥。待走过风霜,回头体味才懂得,尝尽百味之后,一碗温和平实的粥,最是舒心。

  想起木心《少年朝食》里写:“没有比粥更温柔的了/东坡、剑南皆嗜粥/念予毕生流离红尘/就找不到一个似粥温柔的人。”或许,我们终其一生,未必能遇见这般如粥温柔的人。但只要四季三餐,有人相伴喝粥,日子,便也算温柔可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