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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张晓斌
立秋节气里,闽南的暑气一点没减。太阳还是毒辣辣的,蝉叫得清亮。这种天气,闽南人早起反倒爱冲一碗面茶,热乎乎喝下去,出一身透汗,整个人反倒清爽了。老一辈人管这叫“以热攻热”,一碗面茶下肚,比喝凉茶还解乏。
面茶这东西,又叫“三合面”或者“面粉枣”,其实里头既没有茶也没有枣。就是面粉炒熟了,掺上红葱头油、芝麻和花生碎,吃的时候开水一冲就成,省钱省事,还顶饿。
听老人讲,面茶起源于明代戚家军行军干粮“布袋炒面”。当年戚继光率兵抗倭,将士们随身携带炒制干粉,赶路饿了,用水一冲就能填肚子。后来这法子传到泉州民间,老百姓往里头加了红葱头油和花生、芝麻,一下子有了荤腥,香得不得了。闽南话里“面粉做”和“面粉枣”念起来差不多,叫来叫去,就叫成了面茶。这么算下来,这干粉的香气,竟也飘了四百来年。
我记忆里的面茶香,是从阿嬷老旧的灶台飘出来的。
天还蒙蒙亮,阿嬷就守在灶边炒制干粉了。炒面茶切忌旺火,得用文火慢慢烘,锅铲一刻也不能停,待到面粉泛出浅黄,柔和厚重的麦香缓缓漫开,铺满灶台、饭桌与整座老屋。儿时的我总被这香气唤醒,急匆匆奔向厨房,盼着品尝锅底带着焦香的碎末。阿嬷总说,立秋炒的面茶最耐放,过些日子天凉了,就不兴炒了。
面茶好不好吃,全在红葱头油。阿嬷做这个最讲究,红葱头切得薄薄的,扔进低温的猪油里慢慢炸,炸至金黄酥脆即刻捞出,稍有炸焦便会败坏整锅油料;花生和黑芝麻也要分开炒,炒出香来,晾凉了,捣成碎粒,与葱油、面粉细细拌匀,加入白糖封入陶罐。陶罐搁在橱柜里,能吃上一整个秋冬。
冲泡也有门道。舀两勺粉入碗,先用少许温水调成细腻的糊,再倾入滚沸的开水一冲,快速搅匀。这样冲出来的面茶,绵稠温润,麦香醇厚,葱香悠长,偶尔咬到花生、芝麻的碎粒,满口生香,热烫烫地滑下喉咙,心都跟着妥帖了。
过去,面茶算是稀罕物。只有家里有人要出远门了,或者孩子要考试了,阿嬷才肯把那罐子从柜子顶上拿下来。村里人说“见山吃山,见海吃海”,可无论山海,漂泊在外的人,怀里若能揣一罐家乡的面茶,饥肠辘辘时开水一冲,满屋腾起葱香,便像回了家。
如今市面上也有包装精美的面茶,口感相仿,但往昔灶间文火慢烘的场景、阿嬷俯身翻炒的模样、孩童守候吃食的旧时光,都再也无从复刻。
馋念涌上心头,我也会循着旧日法子亲手炒制面茶。文火,慢烘,不停翻动。面粉渐黄,香气升起来的一瞬,老屋仿佛又立在眼前,阿嬷还在灶边,锅铲笃笃地响着。一碗热面茶下肚,满身的浮躁便褪尽了,心里只剩下安然的静。
面茶粗,乡愁长,一口温热,便是故乡。

